“特区”元故事|特别策划⑦ 元故事 072 期 深圳足球拓荒记

(晶报记者 姚宇铭 何海波)关于深圳足球的故事,一路走来有太多太多。无论是低调的朱导和老于,还是拧巴的石峰和女儿,背后都蕴含着无限的热爱和传承

8月8日,深圳男子2010年龄段梯队出征省运会,助理教练于贵君引用李白的《胡人无》,为孩子们加油鼓劲。

毕竟是为深圳足球断过七根肋骨的人,他有资格说这句话。老于右边四根肋骨撞折的时候,笔者就在四五米开外,跟队医一起把他扶上救护车。

笔者从2015年3月深圳人人队注册成立,到2018年12月球队解散,跟队期间只写过老于两次。一次是他放弃唾手可得的进球机会,助攻队友打破入球荒;另一次就是2018赛季首轮比赛的重伤。

“老于好样的。”朱波当时是球队领队,经常叮嘱不要写他,多报道老于他们。所以这次接到采访朱导的任务,笔者有些犹豫——正巧赶上封闭训练备战省运会的关键时刻,朱导担任深圳男子2010年龄段梯队主教练,实在不好意思叨扰。

老于还是那样热心肠的性格:“必须采访!有疫情不好当面聊,那就线上采访。朱导是深足创队元老,讲深圳足球故事必须找他聊……”

荣获“亚洲足球小姐”称号的4名中国女足运动员,白洁是其中之一。白洁退役后曾在八一女足担任主帅,后来成为了深圳龙岗分局巡警大队的警花。

在深圳,白洁并没有完全离开足球。有一次参加深圳市女子足球队05/06年龄段球员选拔活动,她一眼就相中了一个名叫郝璐宁的女孩。白洁对这个极具运动天赋的女孩给出了非常高的评价,还让她穿上了10号球衣。

对此,石峰(郝璐宁的父亲郝铁峰,大家都叫他“石峰”)震惊了。因为他一度十分反对女儿踢足球:“女孩子嘛,肯定希望她能够更加淑女,喜欢一些文静、优雅的运动。踢足球更多的还是男孩子的运动。”

但是女儿的天赋“藏不住”。从小学开始,郝璐宁就展现出了超越同龄人的运动能力,尤其是田径。据石峰介绍,女儿小学6年12个学期,有11个学期拿到田径冠军,剩下1个学期是亚军——妥妥的校园里的小明星、十佳运动员。

石峰支持女儿参加田径训练和比赛,却反对她踢足球,这个“心结”长久没有打开。女儿很聪明也很懂事,为了不让父亲不高兴,只好偷偷地踢。

直至小学五年级,石峰才从两件事中看出端倪。一是每天下午回到家,女儿的衣服都湿透了,脏兮兮的;二是有一次女儿说漏了嘴,聊起了同学的新足球袜。石峰并没有太在意,也就被女儿的一句“这一切都是为了练田径需要”搪塞过去。

直到有一天,学校老师竟然主动联系石峰。老师说,郝璐宁在学校足球队踢得非常好,表现越来越抢眼,要推荐她参加深圳市女子足球队选拔。石峰虽然感到惊讶,考虑再三,最终还是同意了女儿踢足球的事,并亲自带她去龙岗参加选拔活动。

1993年,当时已经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组组长的石峰,被深圳以人才引进的方式请来,扮演深圳广播的“拓荒牛”。

“深圳广播电台就是我来了才组建的。来到深圳后我便担任深圳广播电台新闻频率副总监,分管播音这一块。”石峰说:“我在北京就非常喜欢足球,经常会去北京工人体育场看比赛,当时在播新闻时也会时不时播国安队的消息。”

石峰说:“1994、95、96年的时候,深足创造了三级跳的历史,我当时会去现场看球,比赛结束后马上回来播新闻,让更多的市民知道深足创造的历史。”

2004年中超元年夺冠时,他在播音室里心潮澎湃地播报深足的新闻。那种幸福的感觉,至今让他回味无穷。可以说,石峰的声音就是深圳足球成长之路的见证——见证过深圳足球的诞生、深圳足球的辉煌,也见证过深圳足球的低迷。

从1993年来到深圳从事播音工作到2015年退休,22年职业生涯里面,石峰见证了太多职业足球的起起伏伏,太多足球运动员的成功与失败、荣光与落魄。虽然内心那份对足球的热爱一直没有改变,但是他实在不愿意让女儿走足球这条路。

而那次选拔活动,来自偶像白洁的肯定,终于让石峰坚定了信心。石峰说从那天起,自己主动担任女儿的司机,“我们家住市区,每个周末送她到龙岗踢球,来回差不多得3个小时的车程。想想当时自己确实非常有毅力。”

如今,女儿已经是深圳女足05/06年龄段的主力队员,正在备战广东省运动会。

30年前,石峰是深圳播音事业的“拓荒牛”。现在,他希望这份“敢闯敢试”的创业精神能在女儿身上传承,为深圳女足事业耕耘出一番新天地。

“郝璐宁?这个女孩我不认识。”朱波说:“可能在光明基地(深圳市青少年足球训练基地)见过。”

男足10年龄段梯队的省运会出征仪式,就是在基地举行的。合影的时候,主教练朱波让孩子们站在中间,自己则是头戴标志性的鸭舌帽站在一边。朱波属鼠,刚好比这批孩子大50岁。

18个12岁的小孩,这么炎热的天气,集中封闭起来,每天上下午都要训练,朱波看着也心疼。但这就是足球。

跟队那两年,朱导还不是个工作狂,他很愿意陪伴在家人、朋友身边。如果不是因为足球,他在这个年龄(还做过心脏搭桥手术)早就像普通人一样光荣退休、含饴弄孙了,何苦还在一线舟车劳顿、日晒雨淋?

1993年底,朱波交出队长袖标、退出国家队。正好深圳要组建成立俱乐部,容志行(时任深圳市体委主任)、胡之刚(时任深圳队主教练)抓住机会“特事特办”,将朱波从八一队借调过来。

国家队队长“下嫁”深圳乙级球队,这在当时也是轰动全国的大事件。因为朱波的到来,深圳球市简直可以用万人空巷来形容,球迷争相涌进球场,只为一睹“亚洲第一右后卫”的风采。

在朱波等精兵强将的帮助下,深足这支从无到有的球队完成了“深圳速度三级跳”:1993年底筹备组建;1994年参加乙级联赛,当年就获得冠军升上甲B;1995年又获得甲B联赛冠军,次年征战甲A联赛。

“来了两年之后,容老板(容志行)找我,要我留在深圳。”朱波回忆:“容老板说,你提条件吧。我说没什么条件,八一队跟深圳队工资待遇差不多,都是几百块一个月,只不过八一队分房子。容老板说八一队能分,我们也能。于是容老板批准,在笔架山基地那里给我分了一套房子。我也就转业到了深圳,在这里安家。”

朱波形容在深圳度过的运动员生涯最后几年,用了“甜蜜”这个词。“当运动员的时候比较单纯、快乐,尤其是深圳球迷也比较热情。每次踢完比赛以后,大家都聚在(金威)啤酒厂,喝点啤酒、聊聊天儿。你看一晃多少年过去了,还是非常非常怀念那个年代。”

1998年,即将38岁的朱波在深圳退役。“当时正好深圳平安选派一批年轻队员去意大利学习,让我带队。在意大利待了一年,队员有温光辉、李远平、王宏伟等。”深圳足球第一批自己培养出来的青训球员,也应该记上朱波的一份功劳。

后来,朱波走上职业俱乐部教练岗位,先后在深圳红钻(深足)、深圳凤凰、深圳人人执教。这么多年,他一直是那句话:“深圳需要我,我没什么条件,领队、助理教练,干什么都行。”

快60岁的时候,朱波回到深圳足球担任技术总监和讲师,向深圳年轻一代的教练员传授理论和实践知识。如今省运会到来,他又义无反顾地接受新的挑战,担任深圳男子2010年龄段梯队主教练。

按照赛程安排,广东省第十六届运动会竞技体育组(男子丁组)比赛于8月10日在清远恒大足校开赛。8月8日的出征仪式上,朱导告诉孩子们要脚踏实地,一步一个脚印,“希望你们始终带着为深圳出战的荣誉感,争取更好的成绩。同时也希望你们能保持对足球的热爱。”

“热爱”二字,似乎令一旁的助理教练于贵君诗兴大发。这位19岁就闪耀五里河体育场,跟随朱导效力过深圳凤凰、深圳人人的“草莽快刀手”,除了援引李白的《胡人无》,自己还诌了一首:“四年绿茵磨剑中,今朝出征展神功。一骑绝尘仰天啸,横扫清远山几重。”

小队员郑雨景表态:“这次省运会我和队友会向着最高领奖台迈进。作为深圳队员,我觉得目前我们队伍很团结,氛围很好,大家都很期待参加本次比赛。”

笔者惊讶地发现,郑雨景也是一名速度很快的边后卫——朱导是公认的“亚洲第一边后卫”,老于被《沈阳晚报》誉为边路快刀,三代人一条边,这就是传承啊!

那人便是乐山孝志——第一个在中超联赛效力的日本外援,也是第一个在中超联赛中进球的日本球员,更是在中国职业联赛效力时间最长的日本球员。

乐山孝志与深圳的缘分很奇特,与他敢于追求、敢于创新、敢于尝试的性格分不开。

出生在日本富山县的乐山孝志,7岁开始踢球。从学球第一天开始,除了基本技术动作,教练就让他培养独立思考的能力。“比如站位,应该站在哪里最好。教练会提问,让球员们自己说出来。”

所以成为职业球员以后,乐山连留洋理念都跟别人不一样。他跟经纪人说:“我想去的地方,一定是日本球员很少,甚至没有踢过的联赛。”

2010年,他加盟俄甲希姆基足球俱乐部,成为第一位在俄罗斯联赛踢球的日本球员。

“2011年我刚结束与希姆基的合同,在回到日本的机场时接到经纪人的电话。他要我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回应,是否愿意加盟中超的深圳队。”乐山孝志回忆当时的情景,“我马上给家里打电话,家人说尊重我自己的选择。仅用了不到半小时,我就回复经纪人:我愿意加盟深足。”

事实上,乐山孝志在中国的足球之路并不平坦。深足从2011年开始,由于当时投资人出现资金问题,球队几乎没有几天能过“好日子”。尽管如此,乐山孝志在队中还是发挥了非常大的作用,无论是场上还是场外。

在球场上,他作为老队员,发扬每球必争的拼搏精神,带领队伍践行团体足球的理念,帮助当时那批年轻的深足球员快速成长。时时刻刻,他都展现出职业精神和注重细节的作风,例如在训练前的充分热身、赛后拉伸恢复训练,都给小球员们树立了很好的榜样。

在球场下,他积极融入球队,努力学习中文。他学习中文的细节曾令旁人非常敬佩,几乎在任何场合都见到他兜里装着写有中文词汇的小纸条:去训练场的路上、去比赛的飞机上,甚至在训练、比赛时更衣室等队友时,他都会拿出小纸条来学习。“当时球队没有给我配翻译,我只能自己慢慢去研究,去跟队友学习。”

几年下来,乐山孝志的中文好得让人不敢相信。两个例子可以说明:一是中文口语水平完爆自己的妻子(乐山夫人曾在深圳大学接受过中文的专业学习);二是跟深足俱乐部谈续约合同的时候,他已经可以在没有翻译在场的情况下自己查看合同条款。

为深足效力3个赛季之后,乐山孝志当时的身体状态还是非常不错。正当大家认为他仍可以在中国联赛征战第4个赛季时,他却非常坚决地做出了退役的决定。

“我记得很清楚,2013年12月29日晚,我在微博上宣布自己退役的决定。当时那条微博下有很多很多球迷的留言,大家都希望我留下来,给中国足球带来更多改变。”乐山孝志说,自己是一个非常注重全身心投入的球员。他一旦开始觉得自己的恢复能力下降,不能保证每一场比赛都能踢满90分钟,便萌生了退役的念头。

要么全身心投入,要么就急流勇退;给深圳足球乃至中国足球带来改变,为什么一定是亲自在职业赛场上呢?这是乐山孝志又一次独立思考之后做出的决定。

职业球员退役后的就业,也是一门学问。深圳是一座国际化的大都市,外国人留在深圳工作生活有很多可能性。乐山孝志说:“我退役后考察过很多项目,但最终还是觉得离不开足球,在朋友、家人的帮忙下,我于2014年创办了乐山足球塾,让更多的中国小孩接受更加细腻、系统的青训。”

深圳足球的精神图腾是一头拓荒牛。作为一个外国人,乐山孝志想要在深圳开创商业青训事业,可以说是困难重重。

乐山足球塾开班授课,首先要解决场地问题。乐山孝志回忆往事,直言没想到会那么复杂。“当时我希望在住的附近开一个足球培训班,就去找了蛇口的一个足球场,但他们根本不愿意租场地给我。后来没办法,只好通过一个认识球场老板的队友帮助,沟通一番之下,人家才愿意租场地给我。”

通过这件事,乐山孝志更加深入了解了“出门靠朋友”。也是在朋友们的帮助下,他的第一次训练课就来了大约50人。一节体验课过后,有一半孩子成为他的学员,“一下子让我变得更加有信心了。”

但是有些事情,乐山孝志寸步不让。他要求队员自立,看到有的家长在帮小孩穿球袜,会让小孩子自己穿,告诉孩子:“你连自己的事情都照顾不了,那球也照顾不了。”训练完,他会要求每个孩子带走自己的空水瓶和垃圾,并一再叮嘱,回家后球服球鞋必须自己洗。

“踢好足球第一要素是做人。”乐山孝志说:“乐山足球塾不是只教足球,足球是第二的。做人、为人处事才是最重要的。人不好,什么都不好。所以打招呼、教养这些,都是非常重要的。”

8年经营下来,乐山孝志对深圳青训、中国青训、亚洲青训有了更深的认识,也找了更多的问题,例如:场地不足;高水平教练数量不足,持证上岗的更不足;比赛严重不足。

“小孩子的足球能力,其实全世界都相差不大。日本有些俱乐部的小球员,在比赛中踢赢巴萨的小球员也很正常,但随着年龄的增长,亚洲球员的竞争力就明显不如欧洲的。”乐山孝志表示,尽管问题很多、困难很多,青训从业者依然要坚持走下去,一步一个脚印。他用“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”来形容自己的努力——希望在多年以后,这批从乐山足球塾走出来的孩子,能够身披深足战袍亮相赛场,延续着深圳足球的担当和使命。

深圳足球的故事,太多人讲过。金光灿灿的火神杯、漏水的球队大巴,义气江湖、飞星传恨,夜奔的、思凡的,苦与乐、喜与悲……前辈记者们讲得够好、够多了。今天记录的几件小事,关于低调的朱导和老于,拧巴的石峰和女儿,认真的乐山和小学员,也算是一份小小的热爱和传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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